貝斯低沉的聲音響起，畫面中央，是頭發(fā)花白的大山，一開口就是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(fù)回”，搖滾范兒十足。

上世紀90年代，這個外國面孔的“洋學生”登上春晚，以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收獲萬千中國觀眾的喜愛。淡出相聲表演后，大山干過主持人、辦過脫口秀，在東西方文化中來回“折騰”。媒體形容他說：“大山是外國人，卻不是外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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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三年，大山開始在抖音朗誦古詩詞。楚辭、唐詩、宋詞……其涉獵之廣，驚艷了許多人。讀詩延續(xù)了大山對于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熱愛，也成為他追尋文化共性的新嘗試?！翱缭角О倌?，這些詩詞依然能夠感動現(xiàn)代人，為什么？”大山的回答是，無論語言或者所處時代如何改變，詩人筆下的喜怒哀樂，仍然能夠擊中大家最普遍最真實的情感，“否則不會引起共鳴?！?/p>

詩歌的韻腳和共鳴

語言學泰斗王力在《古代漢語》一書中寫道：“中國和外國古代的詩歌，差不多都有一定的格律；用韻是構(gòu)成詩歌格律的主要手段之一?！币驗橛辛讼嗤蛳嗨频捻嵞甘瘴?，那些長長短短的句子便顯現(xiàn)出一種節(jié)奏和音律上的美感。

57歲的大山，最想做的，還是找到東西方文化里那共同的“韻腳”。

2020年12月31日，大山更新了一條抖音，以讀詩的方式告別過去的一年。他所選的，是楚辭《九辯》的片段：“悲哉，秋之為氣也！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?！边@是楚國詩人宋玉的代表作之一。大山解釋說，選擇這首詩，一是因為詩中對秋冬的描寫很應(yīng)景，但更重要的是，詩里悲愴的情緒與自己當時的心境相契合，“可能是因為疫情，也可能就是人到中年，不免發(fā)出‘時亹亹而過中兮，蹇淹留而無成’的感嘆?！?/p>

評論區(qū)里，不少網(wǎng)友稱贊他的朗誦，稱其“意思和體會是到了”，“這篇楚辭讀出了編鐘的樂聲”。也有人感慨，自己作為中國人都還沒有讀過這首詩，“自愧不如”。

這是大山經(jīng)常遇到的評價。作為相聲演員大山，很長一段時間內(nèi)，觀眾對他最大的印象就是“這個老外普通話說的真好”。但大山不滿足于此。語言是他了解中國文化的基礎(chǔ)，但不是終點。

這幾年，他在抖音上讀《有所思》《涼州詞》《聲聲慢》……動輒獲贊十幾萬，甚至幾十萬，古詩詞成為他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的一個重點。從配樂到表情，大山的朗誦格外注意對詩詞情感的表達。“就像我其他形式的文化交流項目一樣，重點是在尋找共性，追求共鳴，突破中西文化交流上以往‘你我分明’的誤區(qū)”，大山說。

他回憶，自己最早接觸到的古詩是陳子昂的《登幽州臺歌》，讀到“前不見古人，后不見來者”，就很喜歡。全詩的語言都比較好懂，唯一生僻一點的可能就是“愴然”兩個字，查一查字典也就懂了；詩的意境也非常好理解，是一種十分普遍的感慨，相信有過登高望遠經(jīng)歷的人都會懂“念天地之悠悠，獨愴然而涕下”的情緒。

搖滾范兒的《將進酒》

在一眾古詩詞朗誦的短視頻里，大山對于《將進酒》的演繹最為特別。從2022年11月第一次排練，到2023年1月正式登臺，他一直堅持用搖滾樂的方式“演唱”這首詩仙李白的名篇。不同于朗誦，彈唱的形式有著更大的發(fā)揮空間，顫音、反復(fù)，加上低沉的貝斯和富有節(jié)奏的鼓點，讓這一版的《將進酒》更多了幾分現(xiàn)代意味。

大山不是“第一個吃螃蟹的人”。很有可能，《將進酒》是李白被改編形式最多的作品之一。2011年，中科院博導陳涌海就曾以搖滾的方式演唱過《將進酒》，視頻播放量超千萬；2021年，演員郭達在國家大劇院以陜西話激情朗誦《將進酒》，同樣出圈，成為許多人心目中的經(jīng)典；2023年，京劇名家關(guān)棟天在抖音與交響樂團跨界合作，用戲曲念白的方式再現(xiàn)《將進酒》，格外大氣激昂。

不同的形式，源于對詩詞不同的理解。有些是為了貼近詩歌中豪邁的情感，有些是為了還原大唐時眾人傳唱此詩的盛景。大山也有自己的考量?！拔腋杏X特別傳統(tǒng)的方式，比如吟誦，距離當下的觀眾比較遠，不是特別容易接受”，大山說。

創(chuàng)新的背后是一種努力追求的平衡。一方面，距離產(chǎn)生美，古的、舊的、傳統(tǒng)的東西開始顯現(xiàn)出別樣的魅力。講究的漢服穿搭，沉浸式的古代歌舞……拉著觀眾一起重回千百前正成為一種流行。大山自己對此也深有感觸。他很喜歡一位朋友吹奏的“尺八”，一種盛行于唐朝的傳統(tǒng)樂器，“很有一些古風的感覺，仿佛能聽到唐宋時期的聲音。”但另一方面，這種欣賞和喜愛往往都停留在蜻蜓點水式的打卡上，現(xiàn)代化的表達才是大部分人的生活日常。去年年底的一場脫口秀表演里，大山增加了《長恨歌》的朗誦環(huán)節(jié)。演出前他最擔心的，就是自己讀著詩，臺下的觀眾默默拿出了手機，“大家都知道，現(xiàn)在的觀眾很浮躁，演出中一旦覺得意思不大，馬上就開始看手機。《長恨歌》還那么嚴肅，一個笑點都沒有 。”

無論是相聲還是脫口秀，都看重觀眾對于“包袱”、笑料的即時反饋，素材的貼近性是引發(fā)歡笑很重要的一部分。太過陌生的東西，往往很難讓人第一時間理解笑點。所以，大山選擇古詩詞配樂時也更偏向于當下觀眾熟悉的方式，即便是引入一些傳統(tǒng)樂器，也會從現(xiàn)代音樂的角度去即興演奏，而非完全仿古的形式。大山認為：“這是一種風格上的選擇，無關(guān)對與錯?！?/p>

“小節(jié)目”也有了舞臺

“大山讀詩詞”已經(jīng)更新了30集，成為大山抖音號上最主要的合集之一，甚至超過了他的脫口秀品牌“大山侃大山”?！岸桃曨l的方式很適合做這些。對我個人來講，如果倒退十幾年二十年，我還在做電視晚會的話，那肯定是做不了這樣的‘小節(jié)目’。所以我覺得是一種技術(shù)上的進步，給了我們“內(nèi)容創(chuàng)作者”很多新機會”，大山說。

現(xiàn)在，他正在全球各地巡演《大山笑友匯》，一個包含了脫口秀、曲藝、音樂以及詩詞的專場演出。對于這種混搭，大山解釋：“別人來做一樣的演出確實會感覺很怪，但放到我身上似乎就變得合理了。我總結(jié)，這個專場其實還是圍繞著語言藝術(shù)，無論是曲藝、脫口秀還是詩詞，都是語言的藝術(shù)。幽默是一個基本的基調(diào)，但其實并不是從頭到尾都在搞笑?！币部梢园阉斫獬梢粋€“講故事”的演出，脫口秀講的是大山個人的故事，曲藝節(jié)目快板書講的是傳統(tǒng)民間故事《三打白骨精》，長篇敘事詩《長恨歌》講的是一段歷史故事。

這種混搭正體現(xiàn)了大山對文化交流一貫的觀點：重點是尋找共同之處，而不是突出差異。

在大山看來，文化交流有兩大障礙。一是語言的障礙?，F(xiàn)在的中國人要去理解古詩詞尚且有一定難度，外國人要讀懂詩詞障礙就更大了?？朔Z言障礙后，真正融入另一種文化環(huán)境后，就會感受到另一種障礙，所謂的文化認同感。他記得，開始讀古詩詞時經(jīng)常聽到這樣的論調(diào)：這是中國人獨有的情懷。但作為一個外國人，大山也常常被詩里的情感所感動，“就說《聲聲慢》吧，詩里描寫的孤寂落寞、悲涼愁苦和國籍有啥關(guān)系呢？其實毫無關(guān)系。這里表達的就是人的情懷，而我就是從一個人的角度去理解。就這么簡單?！?/p>

3月中旬，大山正在籌備愛德華王子島的演出，電影《滿江紅》也來到北美公映。受片方邀請，大山拍了一條短視頻朗誦這首詩。他坦言，詩里提到的“胡虜”、“匈奴”，從現(xiàn)代的角度來看其實也是中國人，所以讀古詩詞不能拘泥于字眼去理解。岳飛筆下的愛國情懷，渴望報國立功的心情，中國人能體會，加拿大人也能體會。視頻發(fā)布后，吸引了超過40萬抖音網(wǎng)友觀看。大家評論說：“一個外國人，對中國古詩詞能理解此境地，非常難得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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